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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人而论学 ——读夏海著《老子与哲学》作者:何俊 《光明日报》( 2016年08月23日 10版)
2016-08-23 15:44:26 作者:何俊 来源: 访问次数:23

知人而论学

——读夏海著《老子与哲学》

作者:何俊 《光明日报》( 2016年08月23日 10版)
《老子与哲学》 夏海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老子骑牛图》(明) 张路

  【今日书评】

《老子与哲学》以义理探知为的,通过文本的细读、分析与综合,建构起哲学、政治、人生的模型,以概念为主体展开论证,从而使得老子与《道德经》“云霓明灭或可睹”。

  向来,老子难知,《道德经》难解。

  老子其人,司马迁已无法确认;《道德经》一书,意蕴丰富而文仅五千,且韵文体,空灵玄远。但《道德经》是中国哲学与文化的奠基性经典,老子代表着轴心文明的中国智慧,史载孔子已问礼于老子,韩非即开始《解老》《喻老》。此下无论是老子,还是《道德经》,一直是人们塑造与解读的对象。事实上,这一过程本身就构成了中国哲学与文化的生成与延异。现代中国学术中的哲学,虽是在全面引入西方哲学的概念下展开的,但重返老子与《道德经》以获得智慧的传统始终在延续与创化中,成绩显著。只是,有一个现象也是显见的,即关于老子与《道德经》的理解,今人多依其文本作注解/译-述评式的工作,而鲜有人物的整体勾勒与哲学的系统阐释。随文注解/译-述评当然是一种非常严谨的基础性工作,尤其是面对经典性文本,但能够在这样的基础上,尝试作眉目清朗、析论精到、流畅明白的整体勾勒与系统阐释同样是极有意义的工作,尽管这样的尝试较之注解/译-述评可能不成熟,容易引来批评,但对于经典智慧的现代创化则无疑是重要而有益的。今读夏海的《老子与哲学》,呈现的正是这样的努力。

老子是何人?

  老子究竟是谁,难以考证;但老子是怎样的人,却或可由后世的型塑与《道德经》来勾勒。事实上,勾勒出老子是怎样的人,在理解中国哲学与文化的建构意义上,比考证老子是谁,也许更为重要。夏著着眼正在于此。夏著从哲学家、政治思想家、道教始祖的维度来勾勒老子,与其说是历史中的真实老子,毋宁说是历史进程中建构起来的老子,而后者恰恰构成了中国文化的真实存在。

  作为哲学家,夏著指出老子的根本贡献是“创立了道的学说,建构了中华民族抽象思维和理性思辨的整体框架”。以西方哲学的视角看,中国哲学颇多经验思维下的论说,尤其是与道家并重的儒家,理论聚焦于世俗伦理,但能够在抽象思维的运思下超越世俗的道德教训,建构思辨的理论,《道德经》当为代表。夏著不仅在中西比较的视野中标示作为哲学家的老子的理论性质,而且在儒道比较的坐标上阐明作为哲学家的老子的理论特征,指出儒道两家的思想主题虽然同是社会中的人,但孔子学说的主题“是人生而不是人的存在”,而老子学说的主题“却是人的生存而不仅仅是人生”,将问题由“生命的存活”转进到“生成着的存在”,逼生出抽象的“道”,从而创建了道家的哲学体系。

  作为政治思想家,夏著以为老子深刻揭示了政治统治和社会管理的规律在“无为而治”。书中指出,老子的这一政治理念并非出自撒手不管的颓废,而是基于对事物更深刻的认识和更准确的把握,是从反面的关系中来观看正面以显其丰富内涵,并且更充分地使反面的功能以有益正面的方式获得实现。视老子为政治思想家,自司马迁将老子与韩非同传,即已明白昭示,但从上述的视角来清楚地指出老子政治思想中的核心观念“无为而治”的意趣,仍然极富启发。

  作为道教始祖,夏著指出老子创立的道家学说成为道教理论最为重要的渊源。这当然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只是夏著颇具只眼地指出:“老子否定了宗教,否定了上帝和天命,而老子本人却被尊为道教教主,这真是‘天命靡常’!”这一“天命靡常”的表象,其实正包藏着作为道教始祖的老子哲学,既有它的突破性,又有它的奠基性。因其突破性,老子成为轴心时期中华文明的核心智慧,引领中华文明从原初自发进入理性自觉;因其奠基性,老子又成为后来中华文明建构的基础,道教则是这些建构中的一部分。

  不过,令人追问的是,理性抽象的哲学何以能成为诉诸权威的宗教?也许在夏著看来,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前文指出的,老子学说的主题是人的生成着的存在,这一存在托名于道,其生成呈以深邃幽远,超越感知,为宗教提供了建构基础。

老子的哲学

  基于对老子上述身份的确认,夏著进而系统地分论《道德经》,从本体哲学、政治哲学、人生哲学三部分建构老子的哲学。

  在本体哲学的阐述中,夏著着意于老子哲学的核心概念“道”的分析而展开。就其内容而言,“道”涉及本体论、政治思想、人生观,而就其理论形态而言,“道”则是指向本体论、宇宙论、辩证法、认识论。在本体论上,老子的“道”超越了物的现象和表征,具有永恒性与普适性;在宇宙论上,老子之“道”超越了物的具体存在,但又内在于物的形而上本体,成为无限创造的动力;在辩证法上,老子的“道”以相反相成的形式存在,并表证为循环运行;在认识论上,老子的“道”必须通过摆脱感知而获得观照,分离式的知识成为障碍,万物并作下的静观玄览是把握“道”的基本路径。在此基础上,夏著进而说明老子本体哲学的延伸,如天道、治道、人道,以及相关概念,如无、自然,从而使老子的本体哲学获得理解。尤有意义的是,夏著专门辟出两节就老子之道的文本解读与概念辨析作出方法论的说明,这有助于读者更清晰地将方法与建构进行对应验证。

  在政治哲学的分析中,夏著将政治区分为政与治两个层面,政是方向、主体和领导,治是手段、方法和管理。据此,夏著以为老子的政治哲学的深刻性在于首先为政治思想确立了形而上的本体,将整个政治思想奠基于“道”。由于道法自然,因此“老子之政治以自然为价值取向,构筑无为的行为模式”。质之于老子的时代,天地动荡,暴政横行,民生疾苦,可知老子的无为政治的背后理想是期待和平与安宁。由此亦可发现,道法自然与无为而治实是一体之两面,道法自然是政治的价值基础,无为而治则是这一价值基础的政治主张。其次是老子为君王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君人南面之术。老子的政治哲学不仅是围绕着“政”展开的一套政治理念,而且更是追求具体“治”的完整手段与方法。作者强调,正是因为“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南面之术,从而形成了‘内用黄老、外示儒示’政治传统”。而且,老子的南面之术,虽然其目的是为统治者实现有效统治,但其路径却是通过束约统治者的权力来实现的。

  在人生哲学的诠释中,夏著为读者讲述了一位“表面上看是现实人生的冷眼旁观者,本质上却是一位热爱人生的智者”。这样的反差既来自于老子人生哲学极具空灵玄远的外在特征,更来自于它深刻的批判性。批判性本是哲学的基本性质,但是老子哲学因其道法自然的本体论,以及正言若反的论证,从而使其人生哲学呈现出对基于正向诉求的整个人类文明的批判具有巨大的穿透力。正是这种穿透力,致使老子人生哲学的批判性蕴涵了弘富的创新性,令后人不断汲取智慧。夏著将老子的人生哲学具体地建构在素朴、柔弱、虚静三个概念上,分别指示人生的本质要求、处世要求、心灵要求。人似乎生来就是一个不断追求添加的动物,从物质的到精神的,然而老子揭示的人生,在本质上其实是素朴的,且唯有素朴,才使人进入真正的存在。基于这样的本质规定,老子对人的现实处世与心灵栖居,分别标示出柔弱与虚静的药方。如果不假深思,此二药方可能仅视之为手段,但如切己体会,则能够明白柔弱与虚静恰是达到素朴人生的合乎目的的手段。因此,夏著点明,研读老子的人生哲学,最终“是为了更好地修身”。

  《老子与哲学》以义理探知为的,通过文本的细读、分析与综合,建构起哲学、政治、人生的模型,以概念为主体展开论证,从而使得老子与《道德经》“云霓明灭或可睹”。作者更将自己丰富的阅历融入研读与体会,而其阐释一脱哲学语言的晦涩,此于哲学而言虽非必须,但对读者而言,其亲切与清新实属难得。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国学院院长)